第四章 过往
如果五年不行,那就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所有的伤疤都会被抚平。而我们更会惊喜的发现,经历的风风雨雨带给我们的更多的是丰满。放下了那个电话,毛宇的心暖暖的,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他如释重负般的瘫软在了电话亭里。过了好久,他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摸了一下,原来自己哭了。
电话中,女孩的声音不算甜美,但很亲切,很热情,更真诚。所以,毛宇相信那女孩的劝慰和安抚都是发自内心的。尤其是那句“那是你的无心之过”说到了毛宇的心里。确实,这是自己的无心之过,只是自责一直在抽打着他。而这一刻,毛宇觉得终于有人理解自己了。尤其是第一次,他把自己那深藏着的压抑着的痛苦说了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毛宇走出了电话亭,大步跑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奔跑着。终于来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毛宇坐在了草地上,开始放声大哭。很久了,自己没这么放开哭过了,他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积郁都哭出来。不顾一切的,放肆的,任性的,毛宇发泄着内心的痛苦。是一吐为快后的快感,是被人理解后的放松,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毛宇说不清楚,只是这一刻,他放开自己了。
毛宇与他的同龄人相比,看起来似乎更老成些。这份老成倒不是因为面容,而是因为神态,那浓密的眉峰总是紧锁着。应该说,毛宇是很帅气的。瘦削的身材配上瘦削的面庞,看起来酷酷的。毛宇的眉毛浓密,但眼睛深陷,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使他看起来有点象欧洲人。妈妈曾经说过,刚出生的时候,毛宇的眼睛一直闭着,而且他的眼眶特别深。妈妈有点害怕,以为毛宇的眼睛有问题呢,就用手去扒开毛宇的眼睛。后来人家告诉妈妈,对于新生儿来说,这个动作是很危险的,因为很容易弄伤孩子的眼睛。但庆幸的是,妈妈的动作似乎没有对毛宇造成什么伤害。毛宇的眼睛明亮而有神。
说他老成,也不是因为他皮肤白导致的脸上纹路清晰,而是因为他很少笑。没事的时候他的脸上更多的是若有所思或凝视,有时甚至有点冷冷的感觉,尤其是他望向远方的时候,那份凝重让人望而却步。只有老蔫,从不会因为毛宇的任何表情和神色而远离他。
毛宇和老蔫是地地道道的红梅竹马或青梅竹牛。两家多年来一直住对门。老蔫比毛宇大了半年,所以基本算是互相看着长大的。和毛宇的机灵不同,老蔫小时候一直胖胖的,憨憨的。总有点像睡不醒的样子。老蔫叫赵岩,就是因为从小爱睡觉,所以被叫做老蔫,虽只比毛宇大了半年,但看起来总像大了几岁。老蔫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子重,又愿意睡觉,所以身高和体重都长的飞快。而毛宇呢,一直就像个瘦猴子似地。觉也少,还特有精神,整天上蹿下跳的。毛宇对于任何一个要抱他的人都不拒绝,但每次总是在笑的最灿烂的时候到人肩膀狠狠的咬一口。由此,毛宇赢得了“毛毛狗”的光荣称号。这称号在老邻居们中间一直延续至今。而老蔫的人气很稳定,没有毛毛狗那么受欢迎,但也从不给大人添麻烦。邻居江阿姨经常说,老蔫像猪八戒,胖胖的,懒懒的,憨厚。毛宇像孙悟空,瘦瘦的,跳跳的,机灵。就这样,两人一起成长着,只是后来的道路越来越不同了。
所有人都说,毛宇就是爸爸的微缩版,长相、性格,连走路的姿势都像。爸爸是律师,在那个小城市小有名气。毛宇小时候就见到了爸爸在法庭上的风采。爸爸的声音很有磁性,加上坚定的语气和敏捷的思维,在毛宇的眼中,爸爸在法庭上简直酷毙了。一天,毛宇率领众孩子来到了法院,但法院不让小孩进,气得毛宇在法院外大哭。搞得路人都以为这孩子有什么冤情呢。没办法,毛宇只能开始带领大家去家里瞻仰爸爸的尊容了。在一个暑假放假前夕,毛宇约了小朋友去家里。结果那天特别热,毛宇爸爸穿了个大短裤,光着上身在做饭,那形象丝毫没有律师的风采,倒像个厨师。这景象让毛宇的脸丢大了,觉得爸爸太不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了。被小朋友嘲笑后,毛宇把责任归咎到了妈妈身上,觉得是妈妈欺负了爸爸,才让爸爸如此的没有形象的。从那以后,毛宇坚决不让爸爸做饭。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为什么,毛宇也没解释,只是说男人就不应该做饭。妈妈也没坚持,只是笑他,我看你将来结婚了就不做饭?
毛宇的成绩一直很优秀,聪明的天分加上当教师的妈妈的严加管教,让毛宇在学校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爸爸坚信毛宇一定能读中国政法大学,因为他希望毛宇也能当律师。但毛宇自己最喜欢的学校还是北京大学,那是他的梦想,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考取。
有时候幸福就像肥皂泡泡,晶莹闪亮,但一旦吹破,毫无痕迹了。
一天早上,毛宇被妈妈叫醒了,看到妈妈眼睛通红很疲倦的样子,毛宇赶忙问妈妈怎么了。他以为是爸爸妈妈吵架了呢,虽然爸爸妈妈很少吵架,但妈妈很少这个样子。妈妈忧心忡忡的说,“你爸爸昨晚一夜没回来。”“你打他电话了吗?”“一直没人接”。爸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即便有事回不来,爸爸也会提前告诉妈妈的。于是,毛宇也急了。“那咱们出去找啊。”毛宇边胡乱的找着袜子,边想着出去找爸爸。“去哪找啊?”妈妈焦急的说。毛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毛宇从来就没有爸爸方面的亲属。正当两个人手足无措的时候,家里电话响了。毛宇只听到妈妈说“你说什么,在哪里?”从妈妈颤抖的声音中,毛宇知道有大事发生了。
等毛宇和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爸爸被白布盖着。妈妈当时晕了过去,而毛宇一直紧紧的拽着爸爸的手,任医生和爸爸的同事怎么劝说,都不肯松手。他始终觉得,爸爸的手还是热的。他不相信爸爸就这么冰冷的走了。多少年后,每当独处的时候,毛宇都觉得爸爸的手在自己的手里握着。毛宇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塌是什么感觉。护士来拉爸爸的车了,毛宇发疯的不肯放开爸爸的手。当几个医生和护士试图把毛宇拉开的时候,毛宇使劲挣脱了,他一下子窜了出去,抱住了爸爸。毛宇一直没哭,只是那么倔强的抱着爸爸,半躺在车上。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大家都松开了手,哭着看这个帅气的男孩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毛宇就那么一直抱着那个慢慢变冷变僵硬的爸爸。好久,毛宇抱起爸爸飞快的向门外跑去,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走廊里已经围了好多病友,大家一起哭着拦住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爸爸妈妈之间的感情一直非常好。爸爸的脾气特别好,也很会做家务。所以妈妈就不太会做家务了。即便工作再忙,爸爸也会抽出时间来回家陪妈妈陪毛宇。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是一个特别浪漫,特别在意小资情调的人。虽然表面上,家里都是妈妈说了算,爸爸是典型的妻管严,但毛宇知道,实际上妈妈特别依赖爸爸。平时妈妈什么事情都张罗,也什么事情都由妈妈做主。但实际上爸爸主张的事情,到最后都还是听爸爸的。这次爸爸突然的离去,给了妈妈致命的打击。看到爸爸的那一刻,妈妈没来得及哭出来就晕了过去。被急救了过来后,妈妈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发出了悲哀的尖叫声,那是一种绝望的悲凉的哭喊。妈妈边哭边发疯似地到处跑着,要找爸爸的遗体。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之后,毛宇和医生带着妈妈去看了爸爸的遗体,妈妈反倒是非常的安静,只是久久的凝望着爸爸的脸,毛宇看着妈妈的眼睛,觉得那里面空了,妈妈的灵魂似乎已经和爸爸融为一体了。现在这个自己面前的妈妈已经是空的了。看到爸爸的遗体后,妈妈没再哭了,但也一直没说话,就是那么坐着,不吃不睡,不哭不闹。
爸爸的离去让毛宇久久无法相信。他总觉得爸爸就在路上,马上就到家给自己做红烧肉了;爸爸或许还在法庭上,在理直气壮的做着陈词;爸爸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做作业;爸爸……爸爸……,那个一直作为自己强大靠山的爸爸就这么走了?世界没了,家没了,一切的一切没有了。
毛宇被送回了家,妈妈被送回了家,但两个人似乎都不会说话了。都那么傻呆呆的坐着。妈妈一直抱着爸爸的遗像,一直抱着。毛宇看着家里的每个角落,似乎爸爸还在厨房,还在洗手间,还在沙发上。
一周后,给爸爸烧完周期后的夜里,毛宇听见妈妈出门的声音。毛宇赶快跟了出去,妈妈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放开声音猛哭了好久,毛宇也在不远处哭着,但妈妈没注意到。从那以后,毛宇没听再听到妈妈的哭声。但是就在那一刻,毛宇知道了,这个家,自己必须撑起来!
毛宇快要高考的时候,妈妈的身体不仅是瘦弱,且出现了病态。妈妈有时会晕倒,有时会剧烈的咳嗽,有时候会发烧。刚开始的时候,毛宇以为妈妈只是感冒,所以换着各种感冒药给妈妈吃,也带着妈妈去诊所打针。但一天天的过去了,妈妈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了。终于有一天,妈妈晕倒了。毛宇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妈妈趟在地上。
经检查,医生告诉毛宇,妈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在医学上属于一种精神疾病。就是身体本来没有物理问题,既没有损伤但却失去了正常的功能。这种病一般是由于精神长期抑郁所致。毛宇爸爸是孤儿,外婆也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外公,在很远的舅舅家里。而且外公的年纪也很大了。舅舅多年卧病在床,根本不能让他知道妈妈生病的消息。医生望着毛宇年轻的面庞,眼里闪着泪花告诉毛宇妈妈的病情。毛宇简直不敢相信,妈妈怎么会有精神病。医生解释说,这不属于精神病,只是由于精神的长期压抑导致身体上的功能缺失,这种缺失是否能够恢复不确定,要看照顾的情况,更主要的是看病人潜意识里对恢复是否抗拒。毛宇听得有点糊涂,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怪病。毛宇问医生“您只是直接的告诉我,怎么样做才能保证妈妈尽快恢复。”“孩子,我没有任何保证的办法,只能告诉你,亲人的安慰,照顾、抚慰是最重要的。这种病主要是靠亲人的体贴,让病人的潜意识感觉到,然后激起潜意识的求生欲望。所以我觉得还是尽量找到你的亲人,或者你妈妈的好朋友都行,只要在她的潜意识里面和这个人很亲近,能激起她求生的欲望就行。”“医生,这么说,我最合适吧。”“是的,但你要上学啊”其实在这时候,毛宇就已经下了弃学的决定了。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自己了。弃学是必须的,不仅是因为妈妈需要他的照顾,还因为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了,自己必须撑起一片天了。
没和学校打任何招呼,毛宇就没去上学了。一周后,老师和同学来到毛宇家敲门了。毛宇当时就在屋里,任由老师怎么劝说,怎么敲门,毛宇一直没开门。,后来老师直接到医院,把捐款交了住院费。他感激同学和老师的关心,只是他不敢见他们,他怕自己会软弱。在确认了妈妈住院治疗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毛宇把妈妈接回到了家里。妈妈回到家的那天,毛宇做了第一顿饭。毛宇不知道味道如何,因为他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味觉,任何食物在他嘴里都变成了一个味道。他喂了妈妈吃了一点,妈妈能看见也能听到人说话,只是没反应,每天都是傻呆呆的坐着。妈妈从不闹事,只是不说话、也不动。
那天晚上,把妈妈服侍睡着后,毛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算了一下,距爸爸的离去仅半年的时间,世界完全变了。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健康的妈妈。原来那个幸福温馨的家再也找不回来了。毛宇想想自己原来的幸福,眼泪默默的流了出来。但想到自己失去的学业和未来,毛宇失声痛哭了。爸爸在的时候,他以为这世界是绚烂的,未来是属于自己的。曾经很清高也很自信,相信自己一定有个光明的未来。爸爸走后,他决心要做个律师,要安慰爸爸的在天之灵也安慰妈妈。但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自己完全没有了方向,连以后的生活费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觉得一夜之间自己长大了,但这份长大是如此的痛苦,这是他难以承受的。哭过之后,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想个办法把家撑起来。妈妈的存折上有两万块钱,他必须好好利用这笔钱,给自己找个谋生的出路。
老蔫这段时间一直在陪着他。老蔫也一直在想办法,毛宇的现状他非常清楚,也和是自己的事情一样着急。老蔫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让大家帮着想办法,给毛宇一个谋生之路。后来老蔫的舅舅说刚好一个开出租车的朋友要找个夜班的司机,交两万押金,每天固定的交给公司两百元,其余的归自己。老蔫觉得这事适合毛宇,只是毛宇还没有驾驶证。于是,马上去驾校帮毛宇报了名,并交了学费。第二天,老蔫拉着毛宇去驾校报了到,也问清楚了上课的规则。毛宇本来是满心不愿意去的,一是因为等自己拿到驾照,那工作机会肯定已经没了。二是司机这个职业,在毛宇的内心是排斥的。虽然知道自己必须从苦力做起,但真的去做司机,毛宇的心里还没做好这个准备。但老蔫一直坚持,做司机毕竟不用出苦力,而且驾照是将来必须要有的。毛宇知道老蔫说的有道理,只是从心里上不接受。呆了几天,和自己内心纠结了几天后,毛宇也就开始去学驾驶了。好在,身边有一些多年的老邻居,都像一家人似地帮助着毛宇。老蔫的妈妈主动来找毛宇,毛宇去学开车的时候,她就过来照顾毛宇妈妈。她实在走不开的时候,就找其他的邻居过来。为此,老蔫的妈妈通过居委会,共联系了五个平时时间比较自由的邻居,大家约好了轮流着来帮忙。
邻居的热情让毛宇更觉得自己必须要尽快的独立起来,他感激大家但也不想给别人带来太多的麻烦。因为他知道任何事情不能总靠着别人帮忙的,根本问题还是要自己来解决。所以,毛宇只要有时间就泡在车里,上课的时候他也非常认真。本就聪明加上努力学习的欲望,毛宇的技术很快就过关了。
在毛宇没拿到驾驶证之前,老蔫一边盯着舅舅,一边算计着毛宇拿到驾驶证的时间。毛宇一拿到驾驶证,老蔫的舅舅就给找到了活。依然是夜班司机,条件也一样。老蔫的妈妈帮着毛宇交一万押金,毛宇自己交了一万的押金。就这样,毛宇开始了出租车司机的生活。
慢慢的,毛宇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刚好是夜班,妈妈夜间的睡眠一直不错,所以也不用给邻居带来太大的麻烦。早上妈妈醒来的时候,一般毛宇都已经到家了。偶尔毛宇还没回来的时候,妈妈也没什么事,只是静静的在床上坐着。毛宇总觉得妈妈的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现况,也很心疼自己,所以从没给毛宇惹什么麻烦。
高考来临的前些天,毛宇就开始密切关注电视和广播中关于高考政策的消息了。尤其是一个人在待客的时候,他都会把收音机打开,找寻着有关高考的新闻。对于自己这份过于积极的关注,他给自己的解释是在关心同学们,而且老蔫今年都参加高考。多次的为自己做解释是在掩藏内心深处的渴望,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很多时候欺骗是必要的,无论对于自己还是对于他人。了解着高考新闻的时候,毛宇总会想象着,如果是自己也参加高考,会怎么样报考。每次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没有悲凉,没有绝望,只是的淡淡的难受,有时候会隐隐作痛。
高考前夕,毛宇四处联系长途的活。好不容易联系了一个,前后需要三天的时间,刚好错过了高考。他把妈妈托付给了徐阿姨,因为老蔫妈妈要照顾老蔫。
在异地的深夜,毛宇依然是扯不断自己的高考情绪。第二天,他需要在异地等待客户,不需要开车,只等着客户办完事,第三天返回就可以了。毛宇在旅馆里,买了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想把自己灌倒。这是毛宇第一次喝这酒,确实辣的很。每喝进一口,毛宇都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烧起来了,身体内像着了火,发热发烫。毛宇找了个喝啤酒的杯子。狠狠的灌几大口再吃几粒花生米。很快,毛宇没什么感觉了。不觉得辣了,也不觉得热了,只是机械的边喝边吃着。他开始笑了,又开始哭了。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笑着还是哭着。但很快,他就忘记了哭,也忘记了笑,只感觉头晕得很。想睡觉但不敢躺下,一躺下就觉得要吐。但做起来后又吐不出来。这样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只觉得头爆炸似的疼。衣服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吐出来的污秽。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吐出来的了。只是站不起来,站起来就想马上躺下。这样躺了一上午,他确认自己晚上是没有办法开车了,就给客户打了个电话,让客户赶快另外找车。他没说自己喝酒了,只说出了点意外,回不去了。至于来时的费用,客户看着给就行了。这一趟,让毛宇赔了不少钱。
老蔫考上了深圳大学。邻居们都说,看老蔫小时候那傻乎乎的样子,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有出息。小时候看毛宇才觉得……,阿姨们每说到这就马上闭了嘴。几个和毛宇妈妈关系比较好的邻居还会流出眼泪来。大家都为毛宇可怜,但谁也帮不上什么忙。生活,其实只有自己能帮上自己,别人的任何帮助都是暂时的,只有自己是永远的。这个道理,毛宇深深的悟出了。
老蔫接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没回家。直接给毛宇打电话,告诉他找了个朋友帮毛宇出一天的车。毛宇坚决不同意,他一个是不好意思,另外也不放心。在老蔫的坚定下,两人买了箱啤酒和一些小菜,来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上。从前他们每天早晨到这个山上晨练。
这是毛宇第二次喝酒,是老蔫的第一次。两人很有默契的将一箱酒全部打开,对等的摆成两个队列,一手黄瓜一手酒,或者一手黄瓜一手香肠。两人先是互相嘲笑着小时候的糗事,笑出眼泪来了。毛宇真的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灵巧和老蔫小时候的笨拙,想起来自己对老蔫的捉弄和老蔫的憨厚。后来……后来……,就讲到了现在,“毛叔叔在的时候……”老蔫马上闭嘴了,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毛宇笑了,“没事,没事,哥们坚强着呢,今天咱没啥不能说的,咱也不能哭。咱们长大了,是爷们!”“对,是爷们,咱怕啥啊!”两个人又开始胡乱的说,嘴一刻也不停的说,像比赛似地。后来,谁都没话题了,就开始唱歌,从儿歌唱到校歌,后来连国歌也唱了好几遍。
两个人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下山的路上,老蔫哭了。“哥们,我不想让你永远开车,你不能永远开车!”毛宇一直笑着“放心,我是谁啊,毛宇能永远开车吗?再说,就算永远开车怎么了。”但老蔫听得出来,毛宇的笑里含着哭意。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妈妈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好转。毛宇的出租车司机的生活也基本习惯了。只是,在他的内心里,并没有认可这份命运。他始终想着自己不会永远这个样子,而且他也不想永远这个样子。高兴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将来肯定比上大学的老蔫强。但怎么样能强过他,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现在需要赚钱,等他有了钱,就可以把妈妈的病治好。这样的话,他想上学还是想去做生意,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做了。但现在怎么样能赚到钱呢?需要赚到多少钱呢?这些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妈妈的病好了,也没有生活之忧了,他就去读书,他想把所有的书都读遍,他要读博士,读了这个博士之后再去读另一个博士,最后,去哈佛读书是他最大的愿望。他要把之前所有失去的读书的机会变本加厉的补回来。
但一件事情改变了毛宇的一生。那个夜晚……那个毛宇永远也不愿意想起的夜晚……
毛宇病了。高烧,一直迷迷糊糊的。几天的时间,毛宇都在迷迷糊糊的睡觉,不吃东西,也不能深睡。一会迷迷糊糊的好像睡了,但马上就醒了。而且经常的做恶梦,惊醒后一身的冷汗。方阿姨一直在身边照顾着他,给他喂药,给他喝粥。邻居都说,毛宇就是长时期崩的太紧,一旦松懈下来就会生病的,这叫物极必反。只有毛宇自己为什么病的。这场病前前后后的拖了半个多月。起床后,大家都说毛宇瘦了一圈。更重要的是,毛宇更沉默了。他一天天的几乎不说话。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发呆。方阿姨看到毛宇这个样子,流了几次眼泪,觉得毛宇这孩子太苦了。以为他是由于妈妈的失忆引起的。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看着日渐减少的存折数字,毛宇心里着急,但又提不起精神做事,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完了,彻底毁了。只是,每次喝完酒后他才能感到一丝的放松,于是,毛宇开始抽烟喝酒了。在烟雾缭绕和迷迷糊糊中,毛宇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现在他甚至觉得,那个雨夜之前的所有日子都是幸福的,至少,自己的心里是轻松的。而这份轻松,是彻底消失了。
一次,毛宇在稍清醒的时候瞥见了妈妈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歉意。酒醒了一半,毛宇仔细打量了妈妈,妈妈的眼中有着悲凉有着悲悯甚至还有绝望。毛宇的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警醒了。那天晚上,毛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似乎好久没看到满天的星星了,深邃的天空中,星星闪烁着。宁静而静谧,让毛宇的心里涌起了已久未见的平静。点燃了一支烟,毛宇的脑子冷静而清醒。他回顾了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愧。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脆弱与无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愧对了妈妈,愧对了老蔫,也愧对了所有邻居们。毛宇知道自己该做些改变了,不能继续这样沉沦了。至少,为了所以关心自己的人,为了妈妈,还有,天堂的爸爸。只是,他依旧的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夜深了,毛宇觉得有点凉,到妈妈房间,把窗户关上了就把电视打开了,已经有很久他没都过这种正常的日子了。
他胡乱的换着台,忽然看到深圳卫视下方有个电话号码,说是市民热线,可以倾听市民的心声,诉说自己的故事。毛宇随手就拨打了这个电话。
那个接电话女孩子那轻柔、舒缓的声音让毛宇放下了防备,把那块压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只是他隐瞒了细节,只是说做了错事,做了对不起人的错事。但对于妈妈的担心和自己的愧疚都倾诉给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让他奇怪的是,女孩子安静的倾听者,并没有任何的惊奇与责备,而且是那么的能理解自己。尤其是女孩子说“这是你的无心之过,能听的出来,你很孝顺。”女孩子劝自己不用过分的内疚,要先承担起对妈妈的责任。女孩子的理解与劝慰,让毛宇深深的感动与放松。毛宇诉说的时候,那女孩子静静的听着,后来女孩子劝慰的时候,毛宇也静静地听着。放下电话后,毛宇感受到了一种久别的轻松,并且他下定了决心,先把妈妈照顾好,然后再去承担责任。整夜,毛宇都沉浸在这份轻松中。
但从那以后,毛宇觉得自己有了中新奇的感觉。就是,每当独处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后半夜,毛宇坐在外面,望着天空,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女孩子,想起那个轻柔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拿起电话,再去打那个号码。那是个深圳的号码,打长途对于毛宇来说成本很高,但他依然坚持打着。但每次都让他很失望,都不是那个女孩子。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记住前面的报号,也没有问一下那女孩子的名字。这样,毛宇养成了打那个电话的习惯,每晚如果不打那个电话,毛宇就觉得这一天缺了点什么。但不仅没再碰到那个女孩子,而且,每天打电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一直没再碰到那女孩子,可这份渴望却在毛宇的心里疯长着。女孩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但形象却越来越清晰了。在他的想像中,那是个清瘦的、文静的、长头发的女孩子,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女孩子喜欢抿着嘴笑,有酒窝。有时候他想象着她应该穿着长裙子,有时候他又想象着穿着牛仔裤。还有时候他想象着自己在某个街角碰到了急匆匆的她,有时候他又觉得应该是在吃麦当劳的餐桌上认识了她。每当这个时候,毛宇浅笑的嘴角边,就流露出淡淡的幸福感。
日子变长,思念加重。毛宇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这份思念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失,他越发的想见到她。他觉得,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一天一个邻居告诉毛宇,听说深圳有个康宁医院最擅长治疗妈妈这种病。毛宇刚开始觉得很泄气,去深圳住院自己没那么多钱,虽然老蔫在深圳上学,但毕竟老蔫的力量太单薄了。但他忽然想起来,那个电话号码的公司是在深圳,这是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一个新上岗的女孩无意中说出来的。他忽然涌上了一个让自己吓了一跳的想法,去深圳!
做了这个决定后,他马上给老蔫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想去深圳的想法。在深圳读书的老蔫非常赞同,但老蔫只以为是毛宇想去深圳闯荡,而且给妈妈治病。但他并不知道毛宇的对于深圳的另一个期待。
毛宇把这个想法和方阿姨说了,方阿姨以为毛宇只是为了给妈妈治病,所以也都赞同。大家张罗着给毛宇凑钱、帮着把房子租出去,帮着毛宇母子俩收拾东西。很快,他们启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