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上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园艺”比赛现场，一名参赛队员在紧张比赛中。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田嘉硕/摄

  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是世界技能大赛赛场上随处可见的状态。隔着玻璃，烘焙项目选手反复揉面、整形；隔着围栏，飞机维修项目选手埋头安装、调试。人来人往、镜头聚焦，他们似乎并不受干扰，只专注于眼前的每一个步骤。

  9月22日至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举办。赛场上考验的或许是几天里的速度、精度和成绩，但真正被带出赛场的，却是一套面对工作的标准，一种无需提醒的习惯。世界技能大赛所倡导的工匠精神，不再只是比赛中的要求，而成为一些年轻人理解职业、选择职业和走好职业道路的重要途径。

  “把事情做好”，没有止境

  一块巧克力，可以做到怎样的极致？糖艺/西点项目赛场上，一件名为“醒狮熊猫”的巧克力造型作品吸引了不少目光。该项目冠军王天祥介绍，这件作品前后历经20多个版本的打磨。制作屏风构件时，要在巧克力“半凝固半不凝固”的瞬间完成黏合与雕刻；毛边需一点点刮掉，还要时刻提防作品断裂。

  做糖并不只是“使劲”。王天祥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温度过高，糖体容易变脆；温度过低，又难以定型。在一次次烫伤、作品坍塌的失败中，他慢慢摸透了糖在不同温度下的状态。他的“手指”似乎也记住了材料的“脾气”，不必频繁使用温度计，凭经验就能判断糖体的变化。

  赛场上的从容，往往来自赛场外数年如一日的积累。

  19岁的比利时选手洛伊克·诺勒沃，在本届世赛餐厅服务项目中夺得卓越表现奖。5年前，14岁的他就告诉父母，自己希望将餐饮服务作为未来的职业。

  “我曾告诉他要充分了解这个职业可能带来的困难。”洛伊克的母亲莎拉·威廉斯回忆，儿子的回答却很坚定。他说：“我非常确定这就是我想做的。”

  这个14岁少年口中的“想做”，慢慢化作日复一日的训练。在学习培训与反复练习中，洛伊克一点点积累餐饮服务所需要的专业技能。进入备赛阶段，训练更融入日常生活：他会在家反复练习餐巾折花等服务技能，也会为家人提供餐饮服务，把家当作自己的“训练场”，一次次模拟真实工作场景，那些看似重复的练习，最终沉淀为赛场上的熟练与从容。

  来自新西兰的麦迪逊·詹姆斯-泰勒这次来上海是为了支持她的未婚夫杰克·埃尔维。杰克是一名飞机维修工程师，这次参加飞机维修项目比赛。提起杰克备赛时的状态，麦迪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每天晚上，他都会学习、查阅资料，把需要完成的事情一项项做好，投入大量时间为比赛做准备。“他是一个非常有决心的人，而且一直都非常努力，总希望把事情做到最好。”

  在职业技能一线工作多年的人眼中，很多选手身上都有这股“较真劲”。通用技术沈阳机床车床装配分厂工段长贺亮一直在数控车项目赛场边观摩。长期从事数控加工工作的他注意到，一些选手在加工过程中，即使已经达到图纸要求，仍会继续优化加工流程，力求把作品做得更好。贺亮也参加过多次技能竞赛。在他看来，赛场上对技术的“较真”，早已内化为工作习惯。“在实际生产中，工匠总是在工艺和装备上不断寻求优化与突破。”

  工匠精神，何以成为一种力量

  如果说精益求精是工匠精神最直观的表现，那么支撑这种坚持的，是对职业的责任感、自我突破的意愿，以及在攻克难题中收获的成就感。

  “更多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孩，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世界技能冠军联络小组中东及北非地区代表莱拉·瓦利耶娃曾代表阿塞拜疆参加世界技能大赛烹饪（西餐）项目，也是首位代表阿塞拜疆参赛的女性选手。她说，“只要勇敢地走上这条路，在不断前进的过程中，就会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帮助自己继续向前。”

  这种力量，也体现在澳大利亚选手瑞秋·克劳福德的经历中。她曾参加2022年世赛烘焙项目，如今已成为上海世赛全球技能梦想大使。

  “世赛为我带来了很多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机会。”瑞秋说，这段经历不仅让她不断打磨和提升专业技能，也让她变得更加自信。“现在，我可以站在一个坐满人的房间里发言，成为技能领域青年的声音，也可以为正在参赛的选手提供支持和鼓励。”

  瑞秋说，比赛和备赛训练带来的改变，并不只体现在技能本身，也改变了她的工作方式。“它会训练你用不同的方式思考，也会训练你的效率和精准度。”

  这种改变，发生在一次次具体的技能训练中。上海南湖职业技术学院数字创意学院副教授缪一华长期从事技能人才培养。她观察到，一些数字创意类项目需要团队协作，学生在完成项目的过程中，不仅要学习专业技能，也需要学会沟通、制定目标和解决问题。一些原本“沉不下心”的学生，在不断修改建模参数、反复调整作品的过程中，也会逐渐学会静下心来认真完成一件事情。“他们在不断打磨作品的过程中，也会发生一些改变。”

  “我们培养的，不只是会写程序的学生，更是对作品、对用户负责的技术人才。”上海信息技术学校教师吴迎祥是本届世赛网站技术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兼中国教练组组长。赛场上，选手需要面对陌生任务、时间压力和独立决策的考验。在吴迎祥看来，重要的是让学生真正具备面对未知问题、分析问题并解决问题的能力。

  从对一个细节的反复打磨，到面对陌生任务时独立思考；从把一项技能做到更好，到逐渐建立起对职业的信心，技能训练带来的获得感，最终并不只停留在一张成绩单上，它也在改变年轻人认识自己、面对工作和解决问题的方式。

  比赛不是终点

  比赛结束后，很多选手仍将继续学习，把在赛场上习得的标准运用到工作中；也有人会走上讲台，把自己的经验传给下一代技能人才。

  对洛伊克·诺勒沃来说，答案已经逐渐清晰。今年毕业的他即将进入一家米其林餐厅工作。“这就是我喜欢的职业，也是我想做的事情。”他说，技能带给他的不仅是专业能力的提升，也让他学会了自我控制和自我管理，“这项技能让我不断成长、提升自己的能力”。

  莱拉·瓦利耶娃如今已是一名私人厨师，而烹饪也是她从小就想从事的职业。“看到自己的职业一路发展到今天，我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从“我可以做到”，到“这是我想做的职业”，技能带来的获得感最终沉淀为对职业的认同。这种认同，也让许多年轻人把世界技能大赛视为职业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来自挪威的年轻选手，很多人会继续从事相关工作，也有一些人希望进一步学习相关专业。”挪威工业联合会顾问托内·谢尔斯蒂·贝尔斯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技能训练和参加世赛，都是他们继续向前发展的一个很好的起点。

  而要在一项职业中走得更远，“学习”本身也不能停止。

  来自澳大利亚的迈克尔·巴斯克此次来上海，是为了支持参加3D数字游戏艺术项目比赛的儿子。作为一名平面设计师，迈克尔曾到3D数字游戏艺术项目和平面设计技术项目观赛，看到如今的年轻设计师，他更加直观地感受到持续学习的重要性，“应该始终努力让自己的知识和技能保持在最新状态，如果不这样做，最终一定会落后。”

  这种对终身学习的理解，同样存在于技能教育者的日常工作中。缪一华表示，技术日新月异，技能人才不可能通过一次学习就达到所谓的“圆满”，“就像我们老师也是一直在学习”。

  当技能成为一生的职业选择，工匠精神也就不再只是个人对工作的要求，还需要在一代代技能人才之间传承。

  本届世赛无人机系统项目金牌得主曾晨，曾是杭州技师学院的学生，如今已是一名专业教师。接下来，他希望把比赛中积累的经验带回课堂，传授给自己的学生。曾晨表示，伴随低空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行业需要的已不只是掌握单一操作技能的人，而是能够理解系统、算法和应用场景，具备创新能力的复合型技能人才。谈到未来，曾晨最想做的，是“把这个行业最需要的人才带出来”。

  赛场上的比赛终会结束，但将对技能的较真化为职业习惯，对职业的热爱变成长期坚守，标准被一代代人传承下来，工匠精神也就有了超越赛场的生命力。（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安琪 陈宇龙）